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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翰聖:究竟什麼是「新冷戰」?

October 1, 2020

——美國和中國之間的所謂「新冷戰」,美國採取的既不是「遏制政策」,也不是防守。而是主動出擊,如入無人之境。而中國,既有騎虎難下,騎上去容易下來難的困境,又在全世界沒有真正的盟友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「新冷戰」根本不是冷戰,如果一定要說美中之間會有一場「新冷戰」,它要真打起來,可能就「首戰即終戰」。


「新冷戰」最近成了時髦名詞。但究竟什麼是「新冷戰」?甚至什麼是「冷戰」或「舊冷戰」?大家似乎語焉不詳。對多數人來講,中美之間的衝突,之所以稱為「新冷戰」,第一,是因為中美兩國沒有或不會真打起來。因為不是「熱戰」,所以是「冷戰」。第二,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世界和中國的衝突,是兩種價值觀的交鋒。因為這是自蘇聯解體後又一場反對共產主義的鬥爭,和美蘇以前的冷戰相似,所以稱為「新冷戰」。

那麼,在「新冷戰」和「冷戰」之間,有沒有不同之處?「新冷戰」究竟「新」在哪裡?要回答這些問題,必須先談談什麼是「冷戰」。今天,在談論「新冷戰」的人中間,不知有多少知道喬治·肯南(George Kennan)的名字?從某種意義上講,喬治·肯南是當年的「冷戰」之父。他在1946年從莫斯科發給美國國務院的著名「長電文」 (Long Telegram),以及隨後於1947年發表在《外交季刊》上署名X的文章(《蘇聯行為的根源》The Sources of Soviet Conduct),奠定了美國冷戰中奉行的「遏制政策」的基礎。在冷戰形成過程中,有不少不可忘卻的歷史事件。從1946年邱吉爾在密蘇裡發表的「鐵幕演說」到1947年「杜魯門主義」(Truman Doctrine)宣告誕生;從1948年馬歇爾計畫(Marshall Plan)的簽署到1950年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NSC-68報告的完成,所有這些事件,都為冷戰政策的成形和完善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。但是,真正為冷戰提供靈魂的人物,是喬治·肯南。

在他的「長電文」以及後來發表的X文章中,肯南深刻地分析了蘇聯外交政策的動機和特點,明確地提出了美國應該採取的相應對策,並且天才地預見了美蘇冷戰可能的結局。肯南認為,在歷史傳統和意識形態的雙重驅動下,蘇聯政府對外部世界充滿敵意,並頑固地奉行對外擴張政策。但是,蘇聯的擴張主義和納粹德國不同。它不會像希特勒那樣,對西方實施「閃電戰」式的襲擊。蘇聯的擴張主義不是奔騰咆哮的大海,而是一條頑強而又靈活的溪流。它是那麼頑強,哪裡出現權力真空,它就必定流向哪裡。但它又是那麼靈活,哪裡有不可逾越的障礙,它就會在哪裡戛然止步。針對蘇聯擴張主義的特點,肯南強調,美國政府必須採取全面反制措施。根據蘇聯行動的變化,在不斷變化的地緣和政治熱點上,對蘇聯的擴張採取長期的、耐心的、堅定的、機警的遏制政策。「遏制政策」這個名詞,從此橫空出世。肯南用的英文是containment,原意為「限制在一定範圍內,防止其向外擴展」。中文譯得好,譯成「遏制」。 「遏制」,顯然不同於「壓制」,更不同於主動出擊,徹底殲滅。「遏制」,包含著被動的意思。蘇聯的「溪流」流到哪裡,美國便「遏制」到哪裡,有點像中文裡「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」的意思。總之,是防守,不是進攻。

但這種防守,不同於消極防守,是帶著全面戰略眼光的防守。肯南難能可貴處,是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,當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潮如日中天時,能在共產主義的華麗外衣下,洞察其內部的衰落。他借用小說家湯瑪斯·曼(Thomas·Mann)在《布登勃洛克一家》(Buddenbrooks)中的比喻說,當一顆遙遠恒星的光芒到達地球時,那顆恒星本身可能已經消亡。而蘇聯的光芒,正是那顆亦已消亡恒星的迴光返照。肯南用共產黨辯證法的套路,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,斷言蘇聯體制帶著毀滅自身的種子。在蘇聯內部矛盾和美國外部壓力的雙重作用下,總有一天蘇聯體制會一夜崩潰。到那時,蘇聯就會從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,淪落為最弱小最可憐的國家。肯南的預言,令人難以置信的準確。在肯南發出「長電文」45年後,蘇聯於1991年宣告解體,美蘇冷戰正式結束。在人類歷史上,兩個大國間的爭霸,無論是雅典和斯巴達為爭奪古希臘的衝突,還是羅馬和迦太基為爭奪地中海的衝突,甚至近代英國和德國為爭奪歐洲霸權的衝突,無一不是在戰場上最終決出勝負。但美蘇冷戰是個例外,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不戰而屈人之兵,做到了「拔城於尊俎之間,折衝在千里之外」。

搞懂了「舊冷戰」,再來談「新冷戰」。既然「舊冷戰」是以美國對蘇聯的「遏制政策」為其特點,「遏制政策」既然是美國贏得冷戰的法寶,那麼美國對中國的「新冷戰」,能否沿用「遏制政策」?說美國對中國實行「遏制政策」,那是不知所云。當年美國對蘇聯之所以能採取「遏制政策」,是因為蘇聯擴張的那條「溪流」,還在西方陣營外面,沒能「流進」西方內部。為了防止其滲入內部,所以要「遏制」。今天的中國,通過四十多年的「改革開放」,早已滲入西方世界的方方面面。美蘇冷戰打了45年,中國的改革開放及其滲入西方的歷史,幾乎和美蘇冷戰的歷史一樣悠久。所以,中國領導人今天可以自鳴得意地宣稱:中國和美國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明面上說合則兩利,鬥則俱傷。心裡想的其實是:老子已鑽進你肚裡,再怎麼折騰,能把我怎樣

但世上事往往不能盡如人意,說什麼「雙贏就是我們贏兩次」,畢竟是唱滑稽。「改革開放」也好,「滲入西方」也罷,都要付出代價。你加入WTO,融入別人的分工體系,固然可以「悶聲大發財」,把GDP做到世界老二。但「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」,凡能把你捧起來的,就能把你摔下去。人站在地上,不爬高,本來不會摔。但一旦「爬得高,摔得重」,摔下來後,還想和原來一樣站在地上,那是癡心妄想。現在想起來要搞「供銷合作社」,準備印糧票,就是摔下來後,還想和原來一樣站在地上。這和前兩年意氣風發,四面出擊,要為世界提供中國方案,沒有什麼兩樣,都是小孩沒長大的表現。

「改革開放」融入西方是雙面利刃。一方面,你鑽進別人肚子,折騰一番,居然折騰出不少錢。可以用來對內維穩,對外搞「一帶一路」,幾乎「雙贏」。而且,別人對你還沒辦法,「遏制政策」也不好使。 「遏制」不成,人家開始驅逐,也就是「脫鉤」。但「脫鉤」得花代價,說「殺敵一千,自損八百」有點誇張。但「殺敵一千,自損個兩三百」恐怕難免,這是雙面利刃的一面。雙面利刃的另一面,講的人比較少。但這另一面形勢有點不妙,那就是你其實不是鑽進別人肚子,而是騎在老虎背上,騎虎難下。繼續「騎」下去,越來越不可能。摔下來,那就可能要命。世上事,「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」。任何所謂「進步」,都是單程票。一旦踏上去,再無回頭之路。發明電腦前,人類也能正常生活。但現在如果取消電腦,那就天昏地黑,社會陷入一片混亂。「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」(注1)。北朝鮮政權尚能穩固,是因為沒有「改革開放」。中國要回到北朝鮮,即使有人想,也早就不可能。

從這個角度看,就知道在所謂的「新冷戰」中,中國的戰略地位有多麼脆弱。以前自說自話,講中美是夫妻關係。就算是,現在人家要離婚總可以吧。硬是不肯離,不是因為有感情,而是怕離了婚,淨身出戶。所以,一方天天嚷著要「脫鉤」,一方就是不肯,說「與中國脫鉤,就是與機會脫鉤,與未來脫鉤」。講得信誓旦旦,天花亂墜。中國政府什麼時候變得悲天憫人,別人錯失良機,要你急得滿地打轉?一方要「脫鉤」,一方死也不肯,正好說明雙方戰略地位的懸殊。中國政府為什麼不肯「脫鉤」?因為知道一「脫鉤」就可能要命。原教旨主義的共產黨社會沒有這種弱點,但經過「改革開放」融入西方社會,把GDP做到世界老二的共產黨政權,卻有這種致命弱點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誰說特朗普總統以前歷屆美國政府的對華接觸失敗了?

沒有以前的接觸政策,哪來今天中國戰略地位的尷尬?鴉片戰爭時,清政府不肯與西方「掛鉤」,就算大刀長矛對洋槍洋炮,總還能抵擋幾下。今天,中共不肯與西方「脫鉤」,但「脫鉤」與否是人家內政,你有什麼能力干涉別國內政?所以,美國對中國,現在連談判都沒有,連連重拳出擊。今天封企業,明天關領館。而習近平卻在聯合國大會上說,我們和美國既不打熱戰,也不打冷戰。一付「美國要打,我們不接招」的氣定神閑(注2)。請問,您是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嗎,信奉「不戰不和不守,不死不降不走」(注3)?在這種戰略部署下,中國外交部最大的願望就是談判,說「什麼問題都可以談」,但人家就是不談。因為人家知道,論耍嘴皮搞忽悠,中國世界第一。所以,美國現在不給「耍嘴皮」的機會,以至崔天凱大使驚呼:」現在連對話都沒有,很不正常」(注4)。崔大使想不明白,世界上居然也有不讓「耍嘴皮」的時候。但他大概忘了,外交界有一句名言:叫做「弱國無外交」。光會「耍嘴皮」,終究沒用。

美蘇冷戰時,前蘇聯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「弱國無外交」的禮遇。因為在冷戰中,蘇聯是遠比中國「合格的對手」(注5),這是「新舊冷戰」間的又一個不同點。蘇聯有自己的勢力範圍,有社會主義的盟國。西方有「北約」,蘇聯就有「華約」;西方有「歐洲經濟共同體」,蘇聯就有「經互會」。而且,當時的蘇聯還有共產主義意識形態,或多或少還有真誠的信仰,就如肯南借用的《布登勃洛克一家》中的比喻,還有能照亮此岸的耀眼光芒,哪怕是虛假的光芒。中國今天有什麼?「外無期功強近之親,內無應門五尺之童,煢煢孑立,形影相弔」。蘇聯在冷戰時搞過「古巴導彈危機」,中國能搞什麼?搞出個不入流的「新冠病毒」,千夫所指,人人不齒。在美國眼裡,蘇聯雖然是敵人,但畢竟是正面的、對等的、光明正大的敵人。而中國只是個得了便宜賣乖、吃裡扒外、滿口謊言的騙子。所以,美國對蘇聯雖然強硬,但在外交上還有所尊重,從來沒有「連對話的」機會都不給。而對中國,則是視若無睹,連正眼都不看一下,直接動手。

美國和中國之間的所謂「新冷戰」,美國採取的既不是「遏制政策」,也不是防守。而是主動出擊,如入無人之境。而中國,既有騎虎難下,騎上去容易下來難的困境,又在全世界沒有真正的盟友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「新冷戰」根本不是冷戰,它和美蘇冷戰有著本質的不同。如果一定要說美中之間會有一場「新冷戰」,那麼它也不會再打45年。它要真打起來,可能就像臺灣前總統馬英九所言:「首戰即終戰」。而這,恰恰是中共政權最害怕的事情。 

注釋:

  1. 郭慶藩,《莊子集釋》下卷「列禦寇第三十二」,中華書局,2004年版,第1061頁。
  2. 中國復旦大學有個叫張維為的,和胡錫進、金燦榮等人齊名,算中國政府的謀士,經常在電視上搖頭晃腦。他說美國要打冷戰,是因為「心亂」。中國只要不接招,不理睬,不被帶節奏,美國就沒辦法。於是,中國便能獲取「心勝」的戰果。(見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HnJoHFmUlhk)復旦大學不知上哪裡找到張維為這類謀士,居然為主子杜撰出一頂「心勝」的帽子。「心勝」,不就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嗎?
  3. 蕭一山,《清史大綱》,世紀出版集團,2008年版,第109頁。葉名琛對付英法兩國的進攻,既不備戰,也不談判。唯一的辦法是不見面,不理睬,不接招。城破被俘後,被押到印度,死於喀爾喀塔。後人嘲笑他「不戰不和不守,不死不降不走,相臣度量,疆臣抱負,古之所無,今之罕有」。
  4. https://www.sinchew.com.my/content/content_2311656.html
  5. 中國國防部發言人說,如果美國一定要逼中國成為對手,中國一定做合格的對手。見https://www.guancha.cn/politics/2019_12_27_529654.shtml

(2020年9月29日)

 

——轉自光傳媒(2020-09-30)